生命中那些未了的事物

16岁的时候,我选择了放弃学业,离开家,离开父母,开始行走。

       
打理这间小酒馆的是一个女人,是一个很有味道的女人。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,她穿着大红色的裙子,长长的波浪卷发慵懒的披在肩上。那时候,她靠着窗子,轻轻吐出一串烟圈,在烟雾弥漫中转过头来看我,冲我笑,鲜艳的红唇展开一个完美的弧度。我忍不住,举起相机拍下了她。
           
 她向我招手,邀我同坐。她眨着大大的眼睛,问我从哪里来,她很亲切,明明是第一次见面,却让我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。她突然跟我说:“你很像我的…一个故人。”我静静地看着她,她熄灭了手里的烟,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,用她舒服的嗓音,缓缓地给我讲述了一个老故事。
 

我可以三天不吃饭,当然,一天吃下三天的饭是不行的,遇见明的时候,我已经是三天没有吃过东西了,我晕倒在路边,我觉得,我躺在冰凉的地面,有点接近姐姐的感觉,我觉得,我仿佛摸到了姐姐温暖的手,而那只手就是明的,明把我带回家,像带回一直流浪小猫一样带回家。他的家很温暖,他给我煲好喝的汤,估计那汤我是喝下三天的分量。

“我年轻的时候,遇到过一个女人,她也不过二十出头,应该说是一个女孩。她有长长的波浪卷发,素面朝天温温柔柔,她最喜欢红色。”
    “就像你现在这样。”我插嘴道。
她愣了一下,低头笑了起来:“对,就像我现在这样。”

我就这样在明的家里住下来,明白天去上班,晚上回来给我做饭,我问明,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家。他回答:情以前也是这样带我回家的。情是明的女友,出国两年了,而这个房子,是明与情的房子。明说,情喜欢干净,他每天都把房子打扫的干干净净,明说,情不喜欢乱七八糟的色彩。所以这个房子是装修成白与浅蓝,明还说,阳台的那个秋千,情常常坐在上面晒太阳。明说了很多很多关于情的事,当我问道情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,明沉默了。

我趴在桌子上看她轻轻地晃动着手里的酒杯,忍不住问她:“那然后呢?”        
她转头看着窗外,被阳光刺得微眯着眼睛。

书房里有很多关于情的照片,其中有一张,长长的头发,白色的连衣裙。赤脚坐在秋千上,温暖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,脸上的笑容很甜。

“后来啊,我对她一见钟情。”

那天,我在明的橱柜了发现了白色的连衣裙,我把绑着的长发放下,一根一根柔软的贴在背上,穿上那条属于情的裙子。

     
 后来她们有过一段很幸福快乐的时间,她每天抱着吉他唱歌给她听,她每天做饭给她吃,她们牵着手一起走在大街上,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的坐着一起看夕阳西下。

推开门的时候,我的目光被阳台的那个背影吸引,长长的头发,白色的连衣服裙,还有秋天温暖的阳光,情,我脱口而出。扭头的不是情,而是我前段时间捡回家的云,她对我笑,单纯而美好的笑。把裙子脱了,我很生气的大吼。云可能是被我吓住了,先是愣了三秒钟,然后快速的向房间跑去。我坐在沙发,点起了烟,思绪陷得很深很深。

“我那时候觉得,一辈子就这样吧,和这个我深爱的女人。”

巴黎人贵宾会平台,我记得,那个秋天的午后,我以为我快要死了,是情,把我带回家,那个时侯有几天没有吃东西我也不记得了。意识一直很模糊,上车,飘飘然然,然后好像有人扶着我,然后我就觉得躺在了一张非常非常软的东西上,我以为那是天堂,醒来才发现,是一张干净的床,而旁边就是情和她手里端着的汤,她对我微笑,安静,淡定。她什么都没有问我,只是安静的喂我喝汤,一口一口,直到喝完,然后又让我躺下休息。

“我就像一个刚谈恋爱的小伙子,每天都想着怎么讨她开心。她喜欢花,我就在这间酒馆旁边都栽满了花,每天在她床头插一束新鲜的花,有时候是百合,有时候是玫瑰。”她说到这儿,又笑起来:“有一天她醒来后没有闻到花香,气的要打我,结果是因为我放的是一束满天星。”

后来,情告诉我,她快要出国了,那天在路边看见我,觉得很心疼,躺在路边,过往那么多人,没有一个人站下来停留过,情决定带我回家,就算是出国前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
“我们第一次接吻,在一个下午,她在院子里修剪花朵,我坐在地上看着她。她那时候在骂我,骂我说地上这么脏我还坐,知不知道她洗衣服有多辛苦。然后我们就接吻了。”

我告诉情,我是和父母争吵后跑出来的,那个时候我大二,父母要离婚,从小生活在温暖家庭的我受不了他们的突然分开,我对他们吼,如果你们离婚,我走就,我谁也不跟,我自己一个人就好。然后就走了,什么都没有带,没有衣服,没有食物,更没有钱,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,那个时侯,我甚至想,要不就这样死去,因为,我不愿意从那么幸福变得不幸福。情笑我有点孩子气,父母的感情我们怎么能过问呢,而且你都那么大的孩子。我有点生气,不说话。情不在笑我,给我做饭。我知道,我这样真的有点孩子气,可是在我眼里,家庭是最重要的,从来没有见过父母争吵,而有一天他们突然跑到我面前来说离婚,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。

她说的有些莫名其妙,但是我想象到了一个特别美好的画面。      
一个穿着白裙子留着长头发,一个坐在地下放荡不羁,长头发少女气恼的骂她,她一边微笑一边心不在焉的听着,觉得她真啰嗦下半辈子可怎么办才好,然后她轻轻地撩起少女脸颊边的长发,吻上了上一秒还喋喋不休的红唇。那天,阳光很温柔,花也开的正好。
     

那段日子,一共两个月,每天情给我做饭,有时候和我说话,有时候自己坐在阳台的秋千发呆。情说,再过两个月,她的签证就下来了,男朋友在国外等着她过去和她相聚。情说,给家里打个电话。情说,我走了后,你一定要回家。情说,这个屋子,你可以看着,我不怕你卖了房子后跑了,跑了也无所谓。最后,情书,我明天就走了。我说,那我帮你再照张照片,就穿你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,坐在你最喜欢的这个秋千上,让我定格住这一刻。

“我都想好我们的未来了,有她在的未来特别美好。我们可以一辈子一起住在这里,或者如果她愿意,我也可以带她走南闯北去看这大千世界。我们会领养一个小娃娃,叫我爸爸叫她妈妈。我本来想给她一个家的。”她说到这儿有点像在喃喃自语,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,“我本来想给她一个家的。”她一遍遍重复这句话。

明,我叫明,有点轻有点胆怯。

她停下来看着我:“你现在的样子真像她听我唱歌的时候。”            
“那后来呢?”        她不说话了,低垂着眼睛。

明抬头,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哀伤。明说,云,你回家吧。我以后在也不穿白裙子了,你不要赶我。不是这样的,明说:“其实情不是我女友,我只是喜欢她,她也不是单纯的出国,而是去和她男朋友相聚,这个房子不是我的,是情的,我只是帮他看着,看着当初的那一丝美好,让你回家,是觉得你该回家了,父母该担心你了。”明点燃一只烟,接着说,白裙子是情最喜欢的一条,临走的时候,她送给了我,她叫我回家,送走情的那天,很凉,秋风吹在身上很冷,我对她说,我一定会看着这个房子,其实我是想说,你一定要再回来。送走情以后,我觉得,离开家这么久了,是该回去看看了。可是回去看见的却是房屋紧锁。打开门,好似很久没有居住过,桌子上有张纸条。明起身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,就是这张。

良久,她抬眼看我,眼圈红红的:“后来她走了,她家里人来找她回家。她走的时候,留给我一条裙子,我曾经说她穿那条裙子最好看。”

明明,你跑哪里去了,你走了后你爸爸妈妈到处找你,他们已经决定不离婚了,可是,他们在找你的路上,出了车祸,昨天已经被火化了。如果回家了看到纸条,一定马上联系爷爷。

我安静的等她平复心情,然后说:“你能带我看看那条裙子吗?”

你知道吗?我回去的时候,已经是9月18号。明不在说话,低着头,我上去抱着他,他的头倚在我的肩膀上,明沙哑的说,因为我的任性,才会这样,我们本来都是好好的。云,你一定要回去。

“可以。”  
 我跟着她上了楼,进了一间卧室。我看到床头柜上,还摆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。

我打算走了,走的时候,我对明说,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。我重新穿上了那条白裙子,把柔软的头发披在肩上,赤脚,坐在秋千上。明为我定格住了这一刻。我只是在想,偶尔,他也能想起,坐在这个秋千上,除了情,还有一个叫云的女孩。

“这是你的卧室?”

“不,这是她的卧室。”她打开柜子,拿出一条白色的裙子。我看着她眷恋的看着那条裙子,我问她:“你不是说她喜欢红色?”

“是,她喜欢红色。但是她穿白色最好看。”  

那天晚上,她穿上了自己原来的衣服,我第一次知道一个女生也可以用帅气这个词来形容。她坐在高脚椅上,抱着吉他轻轻地弹唱。

“hey 我真的好想你 现在窗外面又开始下着雨”

“hey 我真的好想你 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想你”

         
第二天,我递给她一个信封,示意她打开。里面只有一张照片,上面印着她这辈子深爱的女人。

“她走了。”我淡淡开口,“走之前要我一定要来找你。”

她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我,我垂下眼睛看她手里的照片,那上面的人和我有着相似的眉眼。

“是自杀。走之前还换上了你说最好看的那条裙子,她回去后又新买了一条一样的,只因为你说好看。
       
她说这辈子能遇到你,已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一件事,现在她完成了父母的遗愿,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见到你。”

她又点起了烟,云雾缭绕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       “她后来怎么样?”

我回头看着小酒馆外的花:“她很好,只是变了品味。不再喜欢花,也学起了吉他,把漂亮的红裙子压在了箱底,开始穿牛仔裤。”我偏头想了一下,“就像你昨晚一样。”

“我小的时候曾经问她为什么不再穿好看的裙子,其实牛仔裤并不是很适合她,你知道她说什么吗?”我看着她,她拿着照片的手在轻轻颤抖,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“她说这辈子最好看的时候,只留给最爱的人看。”

我把她手里的照片翻了过来,上面有着娟秀的字迹,这一刻,她终于失控,将照片捂在心口,失声痛哭,我从没见过有人可以那样哭,就好像流光了自己一辈子所有的眼泪,她的眼泪滴在衣服上、滴在桌子上,无休无止。
 

她们,都从未爱上过其他人。  

后来,这个女人死了。她穿着那条白裙子,安静的躺在她原来住过的床上,手里还握着那张照片。桌子上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和照片背后一样的话。

“我所认为最深沉的爱,莫过于分开以后,我将自己活成了你的样子。” 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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